当前，消费结构正在经历深刻转型。服务消费在家庭消费支出中的占比已超过46%，“十五五”有望突破50%。出行度假、文化娱乐、体育健康构成的服务消费“新三样”，超越传统的餐饮、家政等，成为消费扩容的新引擎。这一转变，为文商旅体展从各自为政走向深度融合提供了基础支撑。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市场经济研究所原所长、二级研究员王微在接受北京商报记者专访时指出，服务消费的快速发展，带动了文商旅体展融合发展，也凸显了高品质服务供给不足的短板。在她看来，文商旅体展融合的核心，不是场景的物理拼凑，而是企业的合作、机制的融合、资源的整合、政府部门的协同，四部分缺一不可。
破局之道，在于政策支持需要从“补贴思维”转向“制度供给”。王微提出，关键不是给钱，而是进一步“放开”和“开放”。政府应在审批松绑、培育孵化、基金赋能、数据赋能、对外开放等方面发力，像支持制造业那样，培育文商旅体展领域的“专精特新”和“小巨人”企业，促进各类服务企业的跨界合作、联盟乃至兼并重组，实现文商旅体展的有机融合。
服务消费“新三样”撬动结构转型
理解文商旅体展融合，首先要理解消费结构变化的底层逻辑。王微指出，当前中国经济运行中消费领域最大的结构性变化，就是消费正快速从商品消费向服务消费方向扩容。
数据显示，服务消费在家庭消费支出中的占比已超过46%，“十五五”期间有望达到50%。这一轮服务消费扩容与此前有本质区别——过去服务消费集中在餐饮、美容美发、家政维修等基础性生活服务，而新一轮扩张更多体现在个人修养、生活品质、文化娱乐等发展型、精神性层面的需求，集中呈现为出行度假、文化娱乐和体育健康三大领域。
“从居民消费支出来看，这三个领域的支出增速快于整体家庭消费支出。”王微表示，旅游休闲、体育赛事及文化娱乐等行业均获得了较大发展，市场活跃度显著提升。消费对国民经济增长的平均贡献在“十四五”期间已达到60%，“十五五”有望进一步提升。在这一进程中，服务消费正成为最大的增长来源和增长加快的领域。
这一结构性转变的深层含义在于：消费不再仅仅是满足物质需求的手段，而是日益成为老百姓追求美好生活的主要载体。服务消费“新三样”的快速发展，为文商旅体展融合提供了最坚实的市场需求基础。
文商旅体展融合并非简单拼凑，而是消费场景的再造与消费流量的重构。王微指出，服务消费“新三样”恰恰体现了消费领域的跨界融合、资源整合与场景再造。
“过去旅游以看风景为主，现在除了风景，还需要在旅游目的地体验文化特色、民俗活动及民间美食。”王微分析道，“出行+”正在成为文商旅体展融合的核心模式——以出行为引领，叠加文化、娱乐、体育、健康等消费内容。
与此同时，演出赛事作为消费流量入口的价值日益凸显。在北京，这一趋势尤为显著。2025年，五月天《回到那一天》25周年巡回演唱会在“鸟巢”连演13场，带动周边住宿订单同比增长240%，演出期间区域酒店平均出租率近90%。据测算，每1元演唱会门票可带动至少4.8元综合消费。
同年，王者荣耀KPL年度总决赛在“鸟巢”举办，现场观众达62196人，创下“最多观众的单场电竞赛事”吉尼斯世界纪录，超85%为外地观众。这些数据生动诠释了大型演艺赛事作为“流量引擎”对多元业态的串联能力。
截至2025年底，北京市累计认定演艺新空间已达148家，遍布全市各区。仅朝阳区2025年全年演出就超2万场，票房收入突破27亿元，带动区域消费逾170亿元。这些演艺新空间以“小而精、新而活”的特色，让充满文化味的体验成为京城消费新时尚。
王微认为，这种融合的内在逻辑在于，文商旅体展塑造了多个消费流量入口，通过场景塑造、内容创造和活动举办，使文化、体育、演艺等活动成为带动综合消费的新引擎。融合的本质，是将一次性的单一消费行为延展为覆盖多个领域的连续消费链条。
优化营商环境与简化审批比直接补贴更有效率
尽管融合方向已形成共识，但在爆款供给之外，多数实践仍停留在物理叠加阶段，尚未实现真正的化学反应。王微表示，推动文商旅体展融合发展的核心，首先是要有具备跨界经营能力的企业——“企业融合”是前提。
“过去演出类、出行类企业各自为政，企业之间的跨界融合至关重要。”王微指出，只有让企业在跨界经营方面获得市场准入和资质，给予更大的创造空间，文商旅体展融合才能从概念落地为产品。
在企业融合创新上，王微强调数字平台的作用。“北京拥有抖音、京东、美团等消费平台，背后有大量大数据，能挖掘出共性的新消费需求，用数据赋能企业创新创意。”
资源整合也很重要。北京在文商旅体展融合方面拥有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千年古都、双奥之城、顶级展会与论坛，以及全国领先的商业设施和文化场馆。这些资源为融合发展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基础。但王微提醒，优势资源要转化为消费动能，还需要完成关键一跃。
“奥运会后，奥运场馆已转变为消费中心，但仍需结合消费新需求，将重大平台和活动设施面向公众进行场景改造和资源再开发。”王微指出，许多重大首发活动——歌星演唱会、知名品牌科技新品发布——一场就能带动大量消费者和订单。将这些体育场馆、展览场馆、会议场所、历史文化和传统工业遗存等资源转化为首发经济或服务消费的重大场景，改造和场景创新就成为关键的一环。
文商旅体展融合的关键还包括管理机制。“举办文化演艺、体育赛事等重大活动，涉及文化、体育、公安、市容、交通等多个部门。许多部门出于安全考虑，用传统标准衡量新事物，这是管理机制的不适应。”王微指出，一些城市已探索重大消费活动的“一窗受理”机制，北京在简化审批制度、改善商事环境方面仍有改革创新空间。更为重要的是，政府做好“桥梁”角色。她认为，在政策赋能之外，支持创新创业的产业基金、松绑式的营商环境改革、审批制度简化，都是比直接补贴更有效率的政策工具。
在机制创新层面，北京已迈出重要一步。2025年，北京制定实施《2025年文商旅体融合工作方案》，聚焦14项重点活动、16个重点区域及系列支持政策，深化融合工作。依托重点融合活动，推出“票根经济”“第二现场”等创新模式。
2025年服贸会期间，北京市委宣传部、商务局等10部门指导北京市商业联合会等首批24个行业协会及100家重点企业，发布成立北京市文商旅体融合发展联盟，并配套搭建北京文商旅体跨界合作信息发布平台。因此，王微将融合发展归结为四个维度的系统工程：“企业的合作、机制的融合、资源的整合、政府部门的协同，这四个方面缺一不可。”这四重融合，既是检验融合深度的标尺，也是下一步文商旅体展融合发展的着力方向。
呼唤新政策新标准新模式
2026年2月，北京市商务局印发《关于申报北京市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试点建设资金项目的通知》，支持建设多元业态融合消费场景。支持商场、商街、商圈拓展文化时尚、健康体育、艺术展览、主题社交、休闲娱乐、科技体验、夜间体验等服务消费功能，打造商旅文体健融合消费新场景。支持会展场馆、文化场所、文博场馆、体育场馆、文创园区、公园景区、废旧工业厂区、滨水空间等完善商业配套和服务，拓展购物美食等业态，丰富多元消费供给，打造“会展+消费”“文化+消费”“旅游+消费”“体育+消费”“滨水+消费”等融合消费新场景。对申报项目的项目设计、空间改造、设备购置、IP授权等费用投入，北京市将按照审定实际投资额的不超过50%给予补助，最高可达2000万元。
2026年3月北京市商务局印发《北京市会展业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方案（2026—2028年）》，明确提出实施“会展+”融合赋能等五大行动、24项具体举措，促进会展业与文商旅体深度融合，扩大会展带动效应。
王微特别指出，文商旅体展融合发展培育优质企业未必求大，“服务业也要像制造业一样，培育具有专业性、创新性、引领性、标杆性的‘专精特新’企业”。这为政策精准发力提供了新视角：既要培育龙头，也要关注那些在某一领域有专长和品牌的“小巨人”。
对于北京而言，文商旅体展融合发展还是个国际化命题。过去几年，免签政策和支付便利化已取得显著进展，但北京能否成为全球旅游消费者的首选目的地，仍面临挑战。“放眼亚洲，曼谷、东京、首尔排在我们前面，这是对城市融合和综合消费能力的考验。”王微直言。
王微认为，传播方式的变革至关重要。她以美国网红“甲亢哥”来华为例指出，要用消费者的眼光观察和传播城市生活和消费的魅力——“哪里好玩、好吃、值得打卡”。“既要政府主动宣传，也要利用新型传播机制放大影响力和树立新形象。”
更深层的挑战在于，服务消费的国际化不仅是开放投资准入的大门，还要注重吸引人才等中高端服务资源要素。“服务消费开放不仅是投资问题，更是人才问题。医生、教师、文化演艺人才等，需要行业资质资格的开放和互认，让高端人才和资源来中国。”王微指出。
衡量融合发展的成效，需要与之匹配的指标体系。王微坦言，过去观察消费的指标主要是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随着消费结构变化，这一指标已难以全面反映消费全貌。“服务消费相关指标要加快推进，目前全国只有服务零售额增速指标，没有消费零售额总量、行业分布结构及分地区指标。”
王微建议，北京应在此领域先行先试。“北京有统计制度基础，可以率先尝试发布服务消费相关细化数据，更好反映新消费趋势。”
同时，她提出用综合指标评价城市消费竞争力——“看一个城市是不是国际消费中心城市，不一定要看消费金额等指标，也可以看全球旅游消费目的地排名、国内游客到达程度等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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